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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显祖与屠隆及他们的戏剧创作
来源:中国九龙黑陶精品网 添加人:yelong 添加时间:2007-7-6 10:35:45

 

  在灿若星河的晚明文坛上,汤显祖和屠隆是两个非常著名的文学家、戏剧家,有着许多相同的经历,皆为进士,都做过知县,他们关心民生,颇有政绩,但都是官场失意,更重要的是,他们交谊很深,文学成就斐然,他们都有着“崇尚性灵”的文学主张。

一、汤显祖和屠隆的交往
  万历五年,汤显祖进京会试时与屠隆结识,此后交情日深,以后结为至交。
屠隆(1543—1605),字长卿,号纬真子,宁波鄞县人。万历五年(1577)进士,而早有学名的汤显祖谢绝为宰相张居正为其子的延致,至万历十一年始成进士。屠隆曾任颖上、青浦知县,迁礼部主事。为官清正,关心民瘼。离任青浦知县时,当地士民数百人尾随送别至太仓。他才思敏捷,“生有异才”、“落笔数千言立就”,“诗文率不经意,一挥数纸。尝戏命两人对案拈二题,各赋百韵,咄嗟之间二章并就,又与人对弈,口诵诗文,命人书之,书不逮诵也”。①
  万历十一年,屠隆擢升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,而汤显祖正在北京礼部观政。两位神交已久的才子,终于有机会朝夕相处,他们对朝政有着相同的看法,汤显祖说:“君门如水亦如市,直为风烟能满纸。”屠隆说:“长安人事,如置奕然,风云变幻,自起自灭,是非人我山高矣。”
  屠隆才情了得,风流倜傥、不护细行,在晚明那个淫风甚炽的年代,才子寄情勾栏,是非常平常的事,但万历十二年十月,早年对屠隆心存芥蒂的刑部主事俞显卿给万历皇帝上一道论疏,称礼部主事屠隆与西宁侯宋世恩淫纵,“翠馆候门,青楼郎署”,言辞不仅有失文臣体面,而且其中媟语还牵涉到勋戚闺帏。此道论疏万历皇帝看后大为光火,不仅将屠隆贬斥,连同上疏的俞显卿也一起削职。当时在南京太常博士任上的汤显祖听此消息后,遥寄了一封书信《答屠纬真》劝勉屠隆:“ ……我辈终学当醉以桑椹,噤其饥啸耳。宁人负我,无我负人。江海萧条,大是群鸥之致。”
  万历十二年十一、二月间,在南京太常博士任上的汤显祖写了长诗《怀戴四明先生并问屠长卿 》:“赤水之珠屠长卿,风波宕跌还乡里。岂有妖姬解写姿?岂有狡童解咏诗?机边折齿宁妨秽 ,画里挑心是绝痴。古来才子多娇纵,直取歌篇足弹诵。”对屠风流淫逸,没有丝毫的责备,而是抱以深深的同情。
  次年三月,在汤显祖《送臧晋叔谪归湖上,时唐仁卿以谈道贬,同日出关,并寄屠长卿江外 》一诗写道:“长卿曾误宋东邻,晋叔讵怜周小史。自古飞簪说俊游 ,一官难道减风流。深灯夜雨宜残局,浅草春风恣蹴球。”从“一官难道减风流”诗句看,汤对这屠长卿和臧晋叔的风流韵事,认为岂能为一芥小小官职而失去风流惬意的如梦生活,明代沈际飞曾评说“一官难道减风流”是“妙解,人不曾说。”
  万历二十一年,汤显祖自徐闻典史量移浙江遂昌知县。当时的遂昌,“邑在万山壑”中,汤显祖经过几年整治,赋成诉稀,百姓生活安宁,他在政务之余“借俸著书”,过着悠哉游哉的“仙令”生活。蜗居山城小县的汤显祖并未忘却屠隆,写了书信《柬长卿》:“北洗竹林寺以待足下,竟成子虚。 羊沟蚹谷,何得赤水之珠?”
  万历二十三年三月,屠隆如约来访,汤显祖与屠隆煮酒纵歌。两人一起在灯下共同研读董解元《西厢记》,“古厅无诉,衙退,疏帘,捉笔了霍小玉公案。时取参观,更觉会心。辄泚笔淋漓,快叫欲绝。何物董郎,传神写照,道人意中事若是。适屠长卿访余署中,遂出相质。”②有着同好两位戏剧家聚首山城,彼此交心,互相质询,两人获益匪浅,此次会谈,促成了汤显祖创作思想的飞跃,他们都认为董解元《西厢记》的精华是“情”,汤显祖从中认识到情被“理”缚的社会实际,而萌发了创作《牡丹亭》激情,屠隆也激发了再次创作传奇的欲望。屠隆本想与汤显祖恣情畅游,因屠隆“忽念太夫人”而回乡。这年秋天,屠隆再次造访遂昌,两人遍访遂昌青城山、白马山、妙高山和三台寺等古迹名胜,所到之处留有诸多诗篇,汤显祖和屠隆还同为周氏先祖兄弟二人题写像赞。 屠隆在遂昌居留十余天后,在绵绵的秋雨中,汤显祖送别了屠隆,汤显祖在诗《秋雨九华馆送别屠长卿,便入会城课满》、《平昌送屠长卿归省》,表达了朋友之间依依惜别的情景。
  万历三十三年,屠隆因生性风流、生活糜烂,害了所谓“情寄之疡”(当时“梅毒”的雅称),被此“贵恙”折磨得死去活来。汤显祖写了一组七绝诗《长卿苦情寄之疡,筋骨段坏,号痛不可忍。教令阖舍念观世音稍定,戏寄十绝》,共十首,遥寄给在病榻中的屠隆。这首诗看似调侃的口吻,却也表达了朋友间关切,为他深感痛惜。汤显祖的另一首诗《为屠长卿有赠》:“望若朝云见若神,一时含笑一时嗔。不应至死缘消渴,放诞风流是可人。”也表达了同样意思。
万历三十四年,汤显祖的《玉茗堂文集序》付梓,汤显祖邀请屠隆作序,屠隆欣然应允,序中对汤的作品赞赏有加:“乃近者义仍玉茗堂一出,余一见心折。世果无若人,无若诗,多所睥睨,非所过也。义仍才高学博,气猛思沉。”“其格有似实奇,调有甚新而不诡。语有老苍而不乏于恣,态有织稼而不伤其骨。”③对汤显祖为人、为官和作诗也持礼敬的态度,认为汤显祖“气节孤峻”、“洒焉自适”、“为政简易、大得民和”和“诗道亦且日进,登峰诣极”;对遂昌的风土人情则称赞为“邑在万山中,人境僻绝,土风淳美”。

二、汤显祖和屠隆相同的文学主张
  明代中后期,社会承平以久,社会生产得到进一步发展,城市商品经济趋于繁荣,江南到东南沿海一带,在某些发达地区已经出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。城市社会风气的变化由 “风俗醇厚”转向讲究奢华。与社会风尚变化相随的是新文化思潮的出现,突出的代表是明代文学的复古运动,即反拨宋代的理学文艺,主张摸拟唐代,讲究形象,讲究意境,主张个体感情的抒发,即“自然之性”的舒放,肯定人之性、欲、情,尊重普遍人性。
  末五子的屠隆、赵用贤追求“性灵”文学,其“自适己性”、“师心独运”诗观可称公安派诗论的同声前奏,王世贞评说,其诗有天造之极,文尤瑰奇横逸。屠隆对“性灵”的解释虽不像袁宏道那样明确而透彻,但他对此曾一再强调,对于公安派的理论有一定的先导作用,所以他实际是沟通复古派与公安派的人物。王、屠诸人的性灵之论,对袁宏道有着深刻的影响,但王、屠都具有所谓“沿王李之涂饰,而又兼三袁之纤佻。”④有格调而及性灵的过渡特征。如《杂感》之六写一风采翩翩的“轻薄子”纵情酒色,宣称“行乐度年光,诗书不足观”,反映了晚明时代尊侠轻儒的风气。
  作为开公安派之先声的汤显祖,早年曾师从泰州学派的罗汝芳,而后深受著名哲学大师达观和李贽的思想影响,文艺思想上注重性灵而反对复古摹拟,与屠隆、梅鼎祚、沈懋学、袁宏道等人相友善,特别是屠隆、汤显祖和公安三袁等都与心学存有不同程度的学缘联系。
  汤显祖在反对前后七子的摹拟复古,在《合奇序》中说:“世间惟拘儒老生不可与言文。耳多未闻,目多未见。而出其鄙委牵拘之识相天下文章,宁复有文章乎?予谓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。自然灵气恍忽而来,不思而至。怪怪奇奇,莫可名状,非物寻常得以合之。”在《序丘毛伯稿》说:“天下文章所以有生气者,全在奇士。士奇则心灵,心灵则能飞动,能飞动则下上天地,来去古今,可以屈伸长短、生灭如意,如意则可以无所不如。” 提出了文章的“自然灵气”、“生机”。他的文学主张主要是尊情、抑理、尚奇,带有人本主义的色彩,他将“情”与“理”放在对立的地位上,伸张情的价值而反对以理格情。“是非者理也”,“爱恶者情也”,情与理并非并行不悖,而常是“情在而理亡”(《沈氏弋说序》)。“第云理之所必无,安知情之所必有邪?”(《牡丹亭记题词》 尊情抑理,也就是把人追求幸福的权利置于既有社会规范之上,在文学创作中即表现为人性解放的精神。另外,与尊情相联系的,是强调“真”。因为情的特点就是真,而在理的约制下,常产生虚伪。尚奇主要是强调发扬作者的个性与才能,使生命的灵性表现为独特的创造,同时有偏重主观想象的浪漫倾向。
  汤显祖再三强调人的情感需要,肯定人的审美欲求,这正是对程朱理学无视情感欲望的有力反拨,是对统治阶级所设置的重重精神枷锁的挣脱与释放。
  汤显祖和屠隆在文学创作中体现相同的文学思想,汤显祖的诗歌偏向于六朝风格的华丽,一些短诗具有敏锐的感受,屠隆的诗歌多讴歌及时享乐,用笔舒放,与公安派有相近之处,在小品文创作中强调言为心声,随兴而发,充分体现了个人人格和社会风情。徐渭首先发其端绪,李贽、屠隆、汤显祖等扬鞭于后,“公安三袁”则更是高扬“性灵”大旗,在社会上掀起声势浩大的小品文运动。
公安派诗人袁宏道在《叙小修诗》提出了“独抒性灵,不拘格套”的文学主张后,随后徐渭、李贽、于慎行、汤显祖、屠隆等纷纷发表类似的议论,王思任有“诗以言已者也”(《王季重十种·杂序·倪翼元宦游诗序》),屠隆有“诗取适性灵而止”(《由拳集》卷十二《寿黄翁七十序》),创作的主体意识明显加强,文学的个性特征也随之而鲜明。与此同时,小说、戏曲中突出人格独立精神和张扬个性的人物形象也陆续亮相。

三、汤显祖和屠隆的戏剧创作
  汤显祖戏剧创作《临川四梦》中最负盛名的是《牡丹亭》。屠隆所著的《昙花记》、《修文记》和《彩毫记》三种,总名《凤仪阁乐府》,最著名的是《昙花记》,它写的是唐木清泰弃官求道,苦修10年,与妻妾均成正果之事。
  汤显祖《牡丹亭》是一部具有鲜明的时代特点和具有震撼人心艺术感染力的佳作,自它问世起,就引起了很大的反响,不但为众多的文人雅士所激赏,而且在社会上引起轰动,明沈德符在《万历野获编》里说:“汤义仍《牡丹亭梦》一出,家传户诵,几令《西厢》减价”,娄江女子俞二娘读《牡丹亭》而哀感身世,含恨而死;杭州女艺人商小玲演此剧时想到自己的遭遇,悲恸难禁,竟然猝死在舞台上。
  汤显祖的文学思想是主情,《牡丹亭》描绘了对封建礼建的冲击,它包含了人性的解放精神,剧中对杜丽娘对于柳梦梅由“欲”到“情”持充分肯定,杜丽娘并不是先爱上柳梦梅,才有冲破“男女之大防”的选择,而首先是难耐青春寂寞,因自然涌发的生命冲动引向与柳梦梅的梦中幽会,恣一时之欢,由此蕴育了生死不忘之情。在女性地位低下的封建时代,肯定和礼赞女性的性爱之“欲”难能可贵。
  汤显祖的戏剧,剧情跌宕起伏,意境优美,文笔精粹清雅、典丽,在《牡丹亭》、《邯郸记》中,多用唐人诗句点缀,信手拈来,妥帖吻合,吴舒凫说:“试观记中佳句,非唐诗即宋词,非宋词即元曲,然皆若若士之自造,不得指之为唐、为宋、为元也。”⑤历代以来,《牡丹亭》盛演不衰,一直为读者和观众所喜爱,特别是文人常将它当作案头书,把赏不已。
  《牡丹亭》也存有微疵,全剧五十五出,结构显得松散冗长,特别是后半部分李全兵乱、杜宝平叛的内容,与爱情主线游离。最后的柳梦棋逢对手中状元、皇帝下旨完婚的也落窠臼。
  在用韵上也存在不足。明沈德符在《万历野获编》里说:“奈不谙曲谱,用韵多任意处,乃才情自足不朽也。”虽然在创作过程中,汤显祖也曾有“自掐檀痕教小伶”、“自踏新词教歌舞”,但他缺乏自身舞台表演的经验,在唱腔和格律方面不尽完美。臧懋循在《元曲选序》说:“汤义仍紫钗四记,中间北曲,浸浸乎涉其藩矣。独音韵少谐,不无铁绰板唱‘大江东去’之病。”“此案头之书,非筵之曲。”
  王骥德又云:“临川之于吴江,故自冰炭。吴江守法,斤斤三尺,不欲令一乖律,而毫锋殊拙。临川尚趣,直是横行。组织之工,几与天孙争巧。而倔曲聱牙,多令歌者咋舌。”沈璟为协昆腔格任意更改《牡丹亭》原著,使汤大为不快,而后两人互相斥责,最终引起一场唱腔和格律的争辩,即所谓“汤沈之争”。
  作为同时代的剧作家屠隆精通音律,家有戏班,花钱聘着名角,自己还曾粉墨登场,客串红毡,积累了丰富的舞台经验。他写戏主张“针线连络,血脉贯通”,“不用隐僻学问,艰深字眼”。他深谙编剧门窍,懂得观众口味,几部传奇,如《昙花记》、《修文记》、《彩毫记》,都曾“大行于世”,叫座京城,声名大噪。屠隆创作也有许多不足,如关目芜杂,结构散漫,文词典雅华丽, 徐麟《长生殿序》)批评说《彩毫记》“其词涂金缋碧,求一真语、隽语、快语、本色语,终卷不可得也”,祁彪佳《曲品》说《昙花记》是“学问堆垛”。不过在体例上有创造,有时整出戏无一曲,尽用宾白演出。由于屠隆有近乎科班出身的职员的优势,他的戏剧声名、卖座都略强于汤显祖。
  时过境迁,现在知道汤显祖的人大有人在,而知屠隆者却寥寥无几,原因是多方面的。
  从创作的主题看,汤显祖剧作中抨击封建礼教、赞美人性解放和肯定“欲”至“情”等人本主义色彩极为深刻,而屠隆的几部传奇大多崇尚道释、劝喻教化。《昙花记》写弃官求道、《修文记》写蒙曜女湘灵一家潜心修道,共占仙班事。这两部传奇极陈因果,专为劝喻教化世人,名为传奇,实为法曲,有浓重的道释色彩,并无积极意义。《彩毫记》主要写大诗人李白,配以唐玄宗杨贵妃故事。其中也有崇尚道释内容,但主要人物李白,藐视权贵的性格和气质,刻画得比较成功,体现了作者逸才慢世的创作心理。也有人以为《昙花记》形式上为流行的神仙故事,但其中内含曲隐寓甚,当时非深知屠隆的人不能破译,后人更难以解读其内在深奥了。我国有着漫长的封建社会,对于饱受封建礼建桎梏束缚的人们,多么想挣破这个牢笼,渴望人性回归。虽然在过去这些良好的愿望很难实现,但在汤显祖的戏剧中可以圆这个奢梦,无怪乎在晚明以后,人们更喜欢上演和观赏汤显祖的戏剧,而屠隆写仙写道的戏剧却很少有人问津了。
  从创作的手法而言,汤显祖的戏剧浪漫主义色彩更加浓郁,在《牡丹亭》中有奇幻莫测的故事情节,杜丽娘由梦生情、因情而亡,一灵不灭而又因情重生,这种“生而死、死而生”生命个体的大起大落;诗情浓郁的语言,如为《惊梦》、《寻梦》两出,把春日园林的明媚春光,杜丽娘的伤春感情和内心深处的隐秘融为一体,用艳丽而精雅的语言写就。屠隆的传奇中故事情节平淡得多,大多按照常式思维编创,传奇虽然亦有一些华美语句,但情景相生、互相交融却很少见。
  从戏剧作品的流传来看,汤显祖、屠隆生活的那个年代,作品流传靠的是剧本的上演和刊印,要想鉴别高下,是要具备基本的格律和音韵知识的,随着时间的变迁,戏剧趋于衰微,特别是当今到了需要拯救的地步,人们欣赏这些晚明时期创作的剧本基本要靠看文学作品,欣赏汤显祖的戏剧主要是领略其文学创作的思想意境、人物形象和结构语言,一般的读者不会去研究他的格律和唱腔一类,无怪乎当初声名、卖座不及屠隆传奇的汤显祖戏剧,在今天却更能赢得读者的青睐了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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